
2025年12月,一次点火测试,让很多航天人对卢驭龙刮目相看。
试验台上,一台大推力液体火箭发动机被倒立放置,喷口朝上,火焰直冲天空。这种不再依赖复杂昂贵固定结构,而是把推力转化为向下压力的方式,标志着卢驭龙团队完成了全球首次20吨级大推力液体火箭发动机倒置点火测试。火焰稳定喷出的瞬间,现场一片沸腾。
今年3月中旬,2026第二届商业航天产业发展大会暨商业航天展在深圳启幕。卢驭龙在接受记者专访时提及这次测试,最大的成就感来自花费仅几万元,远远低于常规测试测试的高额成本。
“我无路可退”
没有系统的航天教育背景,也没有名校光环。卢驭龙掌握的航天知识全都靠自学。
童年时,他在回收站捡到一瓶高氯酸,他发现这种物质倒在地上会冒泡,倒在铁上,铁会穿个洞,他开始迷上化学,小学阶段,他已读完初高中的化学教材,实验器材靠卖废品一点点攒钱购置。
起初,家人不支持他沉迷实验。少年时期,他的实验室被家人“摧毁”过24次。最激烈的一次,父亲当着他的面砸掉设备,化学试剂挥发,刺鼻气体迅速弥漫整个房间。12岁那年,一次文献翻译错误引发爆炸事故,他前后经历十几次手术,缝合超过四百针。恢复期里,他躺在病床上反复推演的是 “实验哪里错了?下次怎么改?”
这种近乎偏执的投入,很早就有了回响。初三,他靠自制的“人造闪电”设备赚到第一桶金;高中阶段获得全国青少年科技创新大赛奖项,并拿到保送名校的机会。但他没有去。“当时团队已经十几个人,我一走,前面的工作就白费了。”
2012年,深圳驭龙航天科技有限公司成立,起步阶段,没有资金,也没有成熟体系,他只能在工业市场寻找现成零件,用民用供应链替代航天级产品。“只有这样,实验才能继续。”
一次试验中,他注意到等离子射流在空气中形成类似火焰的效果,却不需要燃料。这一发现衍生出电焰灶公司,并为他带来第一轮商业积累。扩张随之而来的是风险,工厂停摆、经营受挫,公司破产、资金耗尽,他变卖房产与车辆,从身家上亿跌回原点。
即便如此,他也没想过停,继续埋头做火箭。没有钱,就改设计;没有条件,就让设计去适应现实。“我就是上瘾。真正热爱的东西,是不需要坚持的。”
“说一万句,不如做一次”
转折出现在2024年,一次复杂的泵压式发动机试验,把现实问题摆在台面上,如果要造50台、1000台甚至更多发动机,这么复杂的工艺公司几乎无法支撑。“我那时就在想,为什么不回到最简单的结构?性能低一点没关系,但要能量产。”这条路径并不被主流认可,有人认为这不过是“做玩具”。他没过多解释,“说一万句,不如做一次”。
技术上的争议,最终要用结果回答。20吨推力发动机测试成功后,投资人张伟春从北京专程飞来深圳,俩人见面聊了20分钟他便决定投资,次日200万元资金到账。然而,新的质疑随之而来,这样的发动机能装上火箭飞起来吗?卢驭龙选择继续做,花一个月设计图纸,半个月造火箭,把发动机集成到一枚12米长的小型火箭上进行试飞。他把这枚火箭命名为“深圳先锋号”, “我在深圳长大,公司也是在这里成长,希望能向这座城市致敬,也做商用航天路上那个探路的人。”
深圳成熟的工业体系,是“低成本、可规模化火箭产品”这一路径最硬的地基。早在2009年,卢驭龙就体验过“深圳速度”,一次试验前夕急需修改零件,他连夜赶到宝安一家加工店,当晚就拿到了成品。“你把图纸给他,价格合适,他就给你做出来。愿意这么干的店家到处都是。”多年过去,这种节奏仍在延续。 “深圳先锋号”动力试验单元的整机制造,大量零部件来自本地工厂。
“见了两面,决定加入”
“和驭龙见了两面,我决定加入。”联合创始人付裕说。
付裕当过9年刑警,也做过互联网创业。在他看来,行业可以学习,但人更关键。“驭龙经历过生命危险,还在做这件事,这说明他不会停。”更让付裕印象深刻的是卢驭龙对细节的掌控,焊接、电工等与航天研发相关的证书,他一一考下,“火箭上哪怕一颗螺丝,用几号、拧多少个,他都知道。”
这支团队的生长方式,带着一种近似“早期航天”的气质。去年夏天,一位退休的航天专家来访公司,这里的院子简陋、设备零散,连唯一的建筑大楼外墙皮都透露着斑驳的岁月痕迹,专家却非常兴奋,这让他回想起了当年做航天的状态。
他与卢驭龙在近40摄氏度的高温下,蹲在地上讨论技术问题足足一个半小时。
在付裕看来,中国完备的工业体系意味着另一种可能:以规模化、低成本进入太空。他表示,“SpaceX之所以选择可回收路径,与美国制造业的人力成本结构密切相关。”付裕分析,SpaceX公司在A轮阶段强调“做最简单的火箭”,到B轮则转向“做最复杂的火箭”,而在中国,特别是在深圳,完备的工业体系和高效的制造能力为另一种路径提供了可能。据付裕透露,驭龙航天正在筹划的A轮融资估值已达5~8亿元。
3月16日,卢驭龙正式亮相行业展会的前一天,他在社交平台发布一则视频:“感谢国家给予每一个爱好者做事的机会。”评论区满是网友的暖心留言,“主播还在坚持啊!”“我从学生看到上班五六年了”“谢谢你帮我完成我小时候的梦想”……卢驭龙表示,“我们公司就想提供一个新的思路,廉价航天。我相信市场需要各种新方案涌现,百花齐放形成良性竞争。”
采访结束时已是中午,卢驭龙顾不上吃饭,又返回实验室继续工作,最忙的时候,他可以三四个月不出院子,就呆在里头工作。
火箭升空时,轰鸣声震彻天地。在它冲天前,是科研者漫长的沉寂,反复计算、焊接、修改、等待、测试,那种几乎与世界隔绝的专注,构建了火箭的动力之源。卢驭龙的选择,恰与深圳敢闯敢试的城市气质彼此呼应。深圳以制造与效率托底,让未来设想得以落地,让小众热爱沉淀为硬核事业,从深圳的一方潦草小院里设计的火箭,终能奔赴苍穹,徜徉星河万里。
读特&深圳晚报记者 林冬雯 本文图片由受访者提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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